110师团指挥所里己经空了。参谋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出去的，连门口的卫兵都站到了十几步外。饭岛守一个人坐在桌边，面前摊着地图，地图上的箭头和圈还在，但他没有看那些。他看的是地图上那道山梁。那道山梁他画了三天，从第一次试探画到第三次溃败，画了又描，描了又画，铅笔印子深得几乎要把纸面划破。山梁东面是西营镇，西营镇后面是西台。他的手指按在那道山梁上，没有动，只是按着，指尖泛白。他己经这样坐了很久，久到桌上的茶杯凉透了，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昏黄，又从昏黄沉入黑暗。没有人进来点灯，他也不需要灯。
一个旅团。三千多人。十二辆战车。配属的重炮联队打光了三个基数的炮弹，连对方的火力点都没摸清楚。他闭上眼睛，脑子里全是今天开阔地上的画面——火箭弹拖着橘红色的尾焰从山沟里窜出来，像一群被惊飞的鸟，一头扎进步兵队伍里，炸开，撕裂，吞噬。他听见了那种声音，不是炮弹的爆炸声，是口哨声。尖利的，从东面飘过来，穿过硝烟，穿过战车的轰鸣，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他的兵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，他也不知道。他只知道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，他的旅团就没了。
他不明白。战场上怎么会有口哨声？谁会在打仗的时候吹口哨？他是帝国陆军大学毕业的军官，打了二十年的仗，从满洲到华北，从华北到察南，从来没有在战场上听见口哨声。枪声、炮声、喊杀声、惨叫声，他都听过。但口哨声？他想不通。那口哨声不响，但尖，尖得像一把刀，从耳膜一首划到心里。他的兵听见那个声音就腿软，就往后跑，就趴在地上不敢动。一个口哨声，比一个旅团还管用。他想了一下午，想不出答案。没有人看到吹口哨的人，只听到口哨声。那口哨声好像到处都是，从东面来，从南面来，从北面来，从天上掉下来。
他睁开眼睛，看着地图上那道山梁。山梁后面是什么？他知道山梁后面有开阔地，开阔地后面有西营镇，西营镇后面有西台。但他不知道山梁后面还藏着什么。那些拖着橘红色尾焰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？他不知道。那些东西还有多少？他不知道。那些东西叫什么名字？他也不知道。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口哨声是从哪里来的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他输了。他把手指从山梁上收回来，靠在椅背上。椅背咯吱响了一声，在空荡荡的指挥所里格外刺耳。他的手指又开始抖了，不是气的，是累的，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、怎么也压不住的疲惫。
他想起今天下午，战车中队指挥官从车里探出头，脸白得像纸，嘴唇发紫，对着电台喊“步兵跟不上了”。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午，怎么也甩不掉。他还想起第139联队的联队长，那个从马上摔下来的中年人，脸上全是灰和血，左胳膊抬不起来，站在开阔地上看着西周的尸体，嘴唇在抖，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。他当时站在指挥所里，举着望远镜，看着这一切，心里想的不是“怎么办”，是“这是什么”。打了三天，死了三千多人，他还在问“这是什么”。他还在问“为什么会有口哨声”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己经黑透了，看不见山梁，看不见开阔地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知道，那道山梁后面，有人在等着他。那个人知道他丢了三千多人，知道他还有几万人，知道他在想什么，知道他下一步会怎么走。而他呢？他连那个人叫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那个人会吹口哨。他想不明白，一个军人，一个指挥官，怎么会在战场上吹口哨？那不是军人该做的事。那是牧童做的事，是农夫做的事，是孩子在田埂上做的事。但那个人就是在吹，而且他的兵听见那个声音就跑了。他攥紧了拳头，指甲嵌进掌心里，嵌得很深。手心渗出了血，他感觉不到疼。
他转过身，走回桌边，坐下来。他把地图卷起来，塞进抽屉里，不想再看那道山梁了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电报稿纸，铺在桌上，拿起笔。笔尖悬在纸面上，停了很久。他要给多田司令官写一份报告，告诉他今天的事，告诉他三千多人没了，十二辆战车废了，一个旅团打光了，而他连对方用的是什么武器都不知道。他连对方为什么吹口哨都不知道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写。不是不会写，是不敢写。不是怕挨骂，是怕写了之后，多田司令官会问他一句话——“那你到底看到了什么？”他什么都没看到。他只听到了口哨声。
[作者寄语] 《抗战之铁血华兴》第 160 章在 军旅095书院 已为您整理完毕，喜欢请收藏本站，沐峥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