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鲁达背主险脱身，忠义之名传山林

天快亮了，雨还没下。林子里的雾气越来越重，湿漉漉地贴在人脸上，像一层洗不掉的油膜。鲁达坐在洼地那几块巨岩围成的凹陷里，背靠着石头，喘得像头拉磨的老牛。他两条腿叉开，膝盖上全是泥，裤脚撕了口子，露出的小腿上划着几道血痕，己经干了，结了一层黑痂。他右手搭在铁锏柄上，左手扶着背上的人——薛十三脑袋歪在他肩窝，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，左臂那件黑布褂子被血浸透了一大片，颜色发暗，硬邦邦的。

鲁达没动。他不敢动。刚才那一阵跑，差点把命撂在路上。他是拼了老本才从山道南口那边绕过来的，背着一个人，还得躲伪军的巡逻队，脚底板现在还烧着疼。他知道不能在这儿久留，可他也知道，要是现在瞎冲，没准一头撞进敌人的怀里。他得等天再亮一点，至少看清路。

他抬手抹了把脸，手上全是汗和泥混在一起的糊状物。他低头看了眼肩上的薛十三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这小子打小就是个犟种，当少当家时不听劝，现在当了盟主还是这脾气。昨夜要不是他非要去查那个烟味，也不会挨这一枪。可话又说回来，要是换别人在这儿，早撒腿跑了，哪还会管你死活。

鲁达心里骂了一句，又挺首了腰。他解开自己腰带，重新缠了一圈，把薛十三往下压了压，让他的胸口更紧地贴住自己后背。然后他用腰带把两人的身子捆在一起，打了三个死结。绳子勒进肉里，疼，但他不怕疼。

风从北边吹过来，带着一股潮气。鲁达鼻子抽了抽，闻到了点别的味儿——不是烟，也不是血，是树叶被露水泡久了的那种馊味。他知道这是好兆头。只要风不停，敌人就追不上来。他站起身，膝盖“咔”地响了一声，像是木头裂了缝。他咬牙撑住，拄着铁锏往前迈了一步。

脚踩在腐叶上，软乎，但底下有石头。他试了两步，确认没响动，便顺着干涸溪床的边缘走。溪床底部铺满了碎石和断枝，他专挑石头走，一步一挪，尽量不发出声音。薛十三在他背上晃，脑袋时不时磕他肩膀一下，但他顾不上这些。他眼睛盯着前面，耳朵听着西面八方。

走了约莫半里地，天色开始泛青。不是亮，是那种灰蒙蒙的白，压得低低的，像一块脏棉絮盖在林子顶上。鲁达停下，靠在一棵歪脖子松树旁喘气。他解开腰带松了松，又赶紧系回去。薛十三这时候哼了一声，声音很轻，像猫叫。

“十三哥？”鲁达低声问。

没回应。

他伸手探了探薛十三额头，烫手。他皱了眉，心想这可不好办。伤没包扎，人又发烧，再这么扛下去，怕是要出事。可他又不敢停下来找水洗伤口，更不敢生火煮东西。他只能继续走。

他抬头看了看天，云层厚得看不见太阳在哪。他估摸着方向，记得周亮以前留过记号，在树皮上刻过箭头。他眯眼扫了一圈，果然在一棵老榆树上看到一道浅痕，像是刀尖划的。他走过去，用手摸了摸，没错，是向北的标记。他点点头，心里踏实了些。

周亮这小子，脑子灵，活得也精。前半夜能甩掉三个人，还能回来送信，不容易。鲁达不知道他有没有把情报送到，但他相信，只要队伍还在，就一定会有人接应。

他又往前走。这次脚步快了些，但也更小心。他知道这片林子过了溪床就是一片开阔地，过去又是密林。开阔地最危险，一眼望过去没遮没拦，要是有人蹲在对面坡上，拿枪瞄着，那就是活靶子。他得找个法子绕过去。

正想着，前头传来一阵窸窣声。

鲁达立马停住，贴到一棵树后。他屏住呼吸，手按在铁锏上。声音是从右边坡上传来的，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。他慢慢探头，从树干侧面往外看。

二十多步外，三个伪军正从坡上往下走。一个矮胖，一个瘦高，另一个走在中间，端着三八大盖，枪刺在微光下闪了一下。他们呈扇形散开，显然是在搜人。

鲁达瞳孔一缩。他知道糟了。这些人不是漫无目的乱转，他们是循着味儿来的。可能是血味，也可能是他们刚才在洼地留下的痕迹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溪床，脚印清清楚楚地印在泥里，像一串催命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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