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长老反对,涉战忧虑难消弭
火塘里的炭火早熄了,只剩一层灰白的余烬铺在底下。昨夜那场拍案立誓的声响仿佛还卡在帐篷的牛皮缝里,没散干净。巴图仍坐在主位上,手搭在刀柄,指节松了些,但眼神没软。他面前坐着几位长老,都是族里辈分最高、说话最重的人,一个个胡子花白,皱纹深得能夹住烟锅子。
薛十三站在客席,帽檐压得低,双手插在裤兜里,没动。他听见自己后槽牙咬了一下,声音不大,可他知道这感觉不对劲——不是怕,是闷。刚才那一阵高涨的情绪像烧到顶的火堆,火星子乱蹦,可风一吹,灰底下藏着的冷炭又冒了出来。
一位拄着拐杖的老长老缓缓起身。他姓阿古拉,在族中管祭祀,平日话不多,一开口却能把人钉在地上。他没看巴图,也没瞧薛十三,只盯着地上那道被踩实的泥缝,像是在数年轮。
“昨儿个你们说要结盟,要共抗外辱。”他声音慢,字一个一个往外挤,“我听着,心里不落底。”
帐子里没人接话。连呼吸都轻了半分。
“我不是不信巴图首领。”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主位,“你是咱达斡尔的头狼,你说往东,没人敢往西。可这事……不一样。”
他又停了会儿,像是让这句话落地生根。
“鬼子有枪炮,有机枪,有飞机。咱们呢?猎枪打三百步,可人家一炮轰过来,整片林子都能掀翻。前年南边那个屯子,就因为有人打了他们一个哨兵,第二天天还没亮,坦克开进去,男人砍头,女人吊树,孩子扔井里。整村没人活下来。”
他说完,把拐杖往地上一顿。那声闷响,比刚才巴图拍案还沉。
另一个长老接了话:“我不是怕死。我这把老骨头,埋在哪块土里都不冤。可我家三个孙子还在吃奶,我闺女守寡带娃,你要打,谁护他们?你一句‘血盟共抗’,说得痛快,可流的血,是谁家的?”
这话一出,好几个长老跟着点头。有个甚至低声嘟囔:“不如送些粮食过去得了,也算尽了心意,何必拼上全族性命?”
巴图坐在那儿,脸没变色,可手背上青筋跳了一下。他慢慢站起身,腰杆挺首,像棵老松。
“我知道你们怕。”他说,“我也怕。我女儿格日勒才二十,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这当爹的心也碎。可你们想过没有——今天不打,明天就能躲过去?鬼子要的是地,是矿,是铁路,是我们祖祖辈辈走的猎道!他们不会因为你低头,就绕开你的门。”
他扫了一圈:“你们说南边屠村?那是人家反抗了。可你们知道北边那个寨子为啥没事吗?因为他们早早跪下磕头,管日本人叫‘太君’,把自己的枪交出去,连弓都拆了。结果呢?去年冬天,鬼子照样征劳工,一家抽一个壮丁去挖矿,冻死在路上的,连尸首都找不回来。”
他声音扬起来:“跪着活,和站着死,你们选哪个?”
没人答。
阿古拉长老叹了口气:“我们不是不想打。是打不过。你们年轻人热血,想拼命,可命拼完了,剩下的人怎么办?你薛十三能扛枪,你能护得住一百个妇孺?你能守住十座山头?”
他终于转头看向薛十三:“你昨天说‘凡我兄弟,必以性命护佑达斡尔百姓’。这话重。可你今年多大?二十二?你见过多少仗?你手下有多少人?拿什么跟关东军斗?你靠的是威虎山那点残部?还是嘴上说的‘抗联盟’这三个字?”
薛十三没动。
他听着,一句句听进去。不是不服,是明白——这些人不是胆小,是看得太清。他们不是没血性,是血性被现实磨成了渣。他们怕的不是死,是白白死。
他想起赵铁山倒下的那天,雪地里全是红的。孙二娘飞刀脱手,人己经不行了。李逵抱着机枪吼到嗓子破,贾文拖着他往后撤。那时候他也问过自己:值吗?拼光了,谁记得?
可后来他懂了。有些事,不是算值得不值得,是你明知道打不过,还得上。
他依旧没说话,只是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,轻轻摸了下腰间的双枪。枪柄温的,像是贴着肉长出来的。
巴图看着那些长老,语气缓了些:“我知道你们顾虑。我不是要逼谁去送死。我会小心,会谋划,不会让队伍冒进。但我们不能永远缩着。鬼子迟早要来,等他们修好铁路,架起炮楼,到时候你想躲都没地方躲。”
“可你现在就要动手?”另一位长老摇头,“你知不知道关东军在黑河驻了多少人?一个联队,六百多号,还有伪军配合。你有多少?五十?一百?拿什么打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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