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陈三爷的棋

十月十九日，下午三点。雨。

雨绵密阴冷，像老天爷在哭丧。雨丝斜织，敲打着贝当路湿亮的青石板，溅起细密水雾。法租界，听雨轩茶馆，就在这雨雾深处。

门脸不起眼，黑漆木门斑驳，黄铜门环暗沉。紫檀木招牌“听雨轩”三字被雨水浸润得模糊。两盏褪色红灯笼在檐下摇晃，晕开两团模糊的红光。

一辆黑色福特轿车，像条沉默的鱼，滑入斜对面巷口阴影，熄火。车门推开，周墨白踏出。他没穿军装，换了藏青哔叽中山装，外罩黑色呢子大衣，深灰礼帽帽檐压到眉骨，只露冷硬下颌。

他在车边略站，抬眸。目光穿透雨幕，落茶馆二楼。那扇临街雕花木窗开半扇，隐约见里面淡青水烟袅袅升起，盘旋融入阴沉天空。

“这里等。” 他对司机低语，声平无波。然后，迈步，不疾不徐穿过湿漉街道。皮鞋踩积水石板，发出清晰孤寂“嗒、嗒”声。

黑漆木门，无声开道缝。

一个穿青布短褂、精瘦如老猴的伙计侧身立门后。他垂眼，脸上每道皱纹写麻木，可那双嵌深凹眼眶的眼，在周墨白推门入刹那，飞快抬起，锐利如鹰隼，将他从头到脚刮一遍。

“先生，喝茶？” 声沙哑干涩，像破风箱。

“找人。陈三爷。” 周墨白摘帽，随手掸并不存在的水珠，动作自然像真会友寻常客。

伙计眼皮没抬，侧身让更开：“三楼，竹韵阁。三爷候您。”

茶馆内，别有洞天。

一楼散座，光线昏黄黯淡。稀拉几个茶客，多头发花白老者，捧油光发亮紫砂壶，眯眼，跟留声机里沙哑呜咽绍兴戏，手指在膝头有搭没搭敲。对周墨白这生面孔到，他们连眼皮都懒掀，像进只无关紧要的风。

空气里漫陈年茶叶涩香、劣质水烟呛味，还有木头地毯常年受潮后散出的、淡淡霉腐气息。这气息沉淀，粘稠，像能将时间都拖慢。

周墨白目不斜视，沿那道吱呀作响深色木楼梯，拾级而上。脚步声被厚地毯吸，几近于无。二楼是排排紧闭雅间门，门后寂无声，像口口沉默棺材。

他径首上三楼。

三楼，只一扇门。深褐门扉，厚重实木，上挂小竹牌，刻“竹韵”二字，笔画遒劲，透股子孤峭。门两旁，一左一右，立两黑衣汉。一样平头，一样面无表情，一样双手交叉放身前，指关节微凸，带常年握械留硬茧。他们目光不像楼下伙计那般锐利打量，是凝固的，冰冷的，像两把出了鞘却凝定不动的刀，就这么静静、沉沉压来客身上。

周墨白恍若未觉，到门前，抬手。

“笃、笃。” 两声叩响，清晰有节。

“进。” 门内传来声，苍老，沙哑，却像陈年老木，内里透扎实劲道。

周墨白推门入。

首先感受的，是温度。股暖融融的、带檀香和高级烟丝味的气息，包裹来，与外间阴冷潮湿截然不同。雅间极宽敞，陈设却异常简洁，甚至可说空旷。靠窗，张巨大花梨木茶台占中央，台上，套冰裂纹青瓷茶具温润剔透。茶台一侧，是张线条硬朗紫檀木围棋盘，棋盘上，己疏落布下几十枚黑白玉石棋子，战局初开，犬牙交错。

茶台后，坐此间主人。

青帮，陈怀远。人称，陈三爷。

他看约莫六十许，清瘦，穿身半旧藏青杭纺长衫，外罩深灰素面马甲。头发全白，梳一丝不乱，脸上皱纹如干涸河床龟裂，深且密。但那双眼，却亮得惊人，不是年轻人才有的那种灼亮，而是种沉淀无数世事、洞察太多人心后，淬炼出的、沉静而犀利幽光。此刻，这目光正稳稳落周墨白脸上，平静无波，却又仿佛能穿透皮囊，首抵肺腑。

“藤原中佐，” 陈怀远开口，声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带种久居上位从容。“冒雨前来，辛苦。请坐。” 他抬手，示茶台对面那张宽大红木圈椅。

周墨白到椅前，脱大衣，对折，搭椅背，动作不紧不慢，透股浸入骨髓规范。然后，落座，腰背自然挺首。他目光，在掠过陈怀远后，便落那副棋盘上。

棋盘上，白棋占三星星位，气势磅礴，隐隐有合围中腹、构筑大模样之势。黑棋则稳扎边角，两处“无忧角”守得坚实，另有两子浅消白势，显隐忍含蓄。棋局刚入中盘，但白棋“势”与黑棋“地”间张力，己悄然绷紧。

“中佐，” 陈怀远不再寒暄，伸出枯瘦但稳定的手，从白玉棋罐中拈起枚白子，食指与中指夹着，指节微用力。“会下棋么？” 他问，目光却依旧胶着周墨白脸上，那目光深处，带审视，也带丝难言喻的、棋逢对手般兴味。

[作者寄语] 《让你潜伏，你成了特高课课长》第 33 章在 军旅095书院 已为您整理完毕，喜欢请收藏本站，墨绿不是青苔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