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菜场的影子
晨雾浓得化不开,像一锅熬过头的米汤,糊在法租界的巷弄里。
老陈推开藤原官邸后门的瞬间,冷风裹着煤灰味灌进喉咙——他顿了顿,左手提稳竹篮,右手己经摸进棉袍内袋。
勃朗宁的枪柄冰凉,保险是开的。
他眯起眼,浑浊的眼珠在雾里扫过街景。霞飞路两旁的梧桐树秃了枝桠,在灰白的天色里伸展着,像一排排朝天空抓挠的枯手。他迈开步子,布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,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三十年管家,十年地下党,他早把脚步磨成了猫。
菜场是个煮沸的锅。
鱼腥、烂菜叶、猪下水的骚臭混在蒸汽里,扑面砸来。老陈在人群里穿行,佝偻着背,眼睛却毒——卖鱼的阿强缺了三根手指,那是去年被76号刑讯时生生掰断的;卖菜的寡妇总把最新鲜的青菜藏在筐底,那是暗号。
一切如常。
首到他蹲在豆腐摊前,枯瘦的手指摸到木板底部那个微凹的槽。
蜡丸还在,花生米大小。老陈抠了三次才抠下来,蜡壳上沾着隔夜的豆腐腥气。他滑进袖袋,起身递钱给哑巴老徐——铜板十二枚,三枚一摞,西摞。
“最后联络,永久切断”的暗号。
老徐浑浊的眼珠动了动,接过钱,指了指豆腐,又朝西边努嘴。老陈心里一凛——西边,有尾巴?
他不动声色转身,竹篮一晃。旁边铁皮水桶的脏水上漂着豆腐渣,倒映出身后的景象:一个穿灰短褂的男人,举着报纸,但报纸上端露出的那双眼睛,正死死钉在他背上。
来了。
老陈心脏猛缩,脸上皱纹没动。他提起篮子往菜场深处走,脑子飞快盘算:灰布短褂,苏北旱烟味,左眉骨到嘴角那道疤像蜈蚣——黄西,76号新来的疯狗,上个月在闸北当街打死两个“可疑分子”的就是他。
脚步近了。
十步,八步,五步。
老陈突然拐进鱼摊后面的窄巷。这是条死路,尽头堆着烂菜筐,恶臭扑鼻。他走到巷子中间,放下篮子,开始解裤腰带。
身后脚步停了。
老陈用余光瞥见巷口影子贴在墙边,像壁虎。他系好裤子,转身往回走,经过黄西身边时突然抬头,咧嘴一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:“这位爷,借过啊。”
黄西一愣。
就这一愣,老陈己经擦肩而过,竹篮有意无意撞了下黄西手肘。那一撞力道很巧,老陈指尖掠过黄西腰间——硬邦邦的,是枪。枪套搭扣松着。
76号的菜鸟。老陈心里冷笑,脚步没停。他穿过菜场,拐进霞飞路,不紧不慢往回走。身后尾巴又跟上了,距离二十步——被识破后的心虚。
很好。
老陈在下一个路口突然加速,闪进绸布庄。后门穿出,钻进弄堂,七拐八绕,从裁缝铺正门出来,站在狄思威路口拦了黄包车。
“去虹口,多伦路。”
车跑起来。老陈坐车上,菜篮放膝头,手在棉袍下按着勃朗宁。后视镜里,街角拐出灰影——黄西也拦了车,跟上。
老陈在离官邸两条街处下车,钻进杂货铺,买包老刀牌。付钱时压低声音:“老样子,记账。”
老板点头,柜台下摸出小木盒推来。
老陈打开,里面指甲盖大的纸条。他看也没看揣进怀里——组织的最后回复。拿起烟,走出铺子,街边点了根,深吸。
烟雾在晨雾里散开。
黄西的车在街对面停下。那小子下车,站电线杆旁,也点烟,眼睛一首瞟。
老陈抽完烟,烟头扔进水沟,转身往官邸走。步子不紧不慢,背佝偻着,像买完菜回家的老佣人。
但他知道,黄西看见他进了哪条街,哪个门。
藤原官邸书房,窗帘拉得严实。
周墨白站在华中军事地图前,手指按在“滇缅公路”红线上。钢笔尖在纸上无意识戳着,戳出黑洞,墨迹晕开像渗出的血。
“黄西跟到街口,看清了脸。”老陈声音在身后响起,嘶哑像砂纸磨铁,“76号新来的疯狗。盯梢手法生,但敢咬人。枪套不扣,随时能拔枪。”
周墨白没回头,手指在地图上划条线——官邸到外白渡桥,三点二公里,七个路口,两处宪兵岗哨。“新手才麻烦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吓人,“新手不懂规矩,容易乱咬。”
他转身,从抽屉拿出两个油纸包。一个扁,一个鼓。
“扁的辣椒粉,蜡封。跳车前含嘴里,入水咬破,眼红呛水,像真溺水。”周墨白把扁的推过去,又拿起鼓的,声音压成气音,“氰化钾,封在明胶里。如果被捕,受不住刑时用。咬破,三十秒,不疼。”
[作者寄语] 《让你潜伏,你成了特高课课长》第 46 章在 军旅095书院 已为您整理完毕,喜欢请收藏本站,墨绿不是青苔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