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正渊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。
他做了很多梦。梦里他还在江桥阵地上，炮弹像雨点一样落下来，他趴在散兵坑里，双手抱着头，泥土和碎石砸在钢盔上，噼里啪啦像下冰雹。梦里他又看见了老孙头，老孙头叼着烟袋锅子，眯着眼睛，用那种沙哑的嗓音说：“小子，打枪不是打架，不能急。你得把那些东西压下去，压得死死的，等你眼里只剩下靶子，手指头自己会扣扳机。”梦里他又看见了父亲，父亲坐在书房里，端着茶盏，棋盘上的残局还没下完，抬起头看着他，说：“正渊，来了？来，把这盘棋下完。”
他想伸手去拿棋子，手却抬不起来。他想喊“爹”，嗓子却发不出声音。他急得满头大汗，拼命地挣扎，可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，一动不能动。
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炮弹的声音，不是枪声，不是父亲的说话声。是一个女人的声音，很轻，很柔，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，又像是在他耳边低语。
“血压还在降……准备输血……再给我两把止血钳……”
这些词他听不太懂，但他记住了那个声音。那个声音像是冬天里的一碗热汤，从耳朵里灌进去，顺着血管流遍全身，把那些冻僵了的、麻木了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暖过来。
他不再挣扎了。他安静下来，听着那个声音，像是听一首摇篮曲。
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再次有意识的时候，他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不是硝烟的味道，不是血腥的味道，不是泥土和汗水的味道。是消毒水的味道，刺鼻的、清冽的、带着一种冰冷的感觉。他的鼻子被这股味道呛得发酸，打了个喷嚏。
打喷嚏的时候后背疼了一下。不是很疼，像是什么东西在伤口上轻轻按了一下，提醒他你还活着，但伤得不轻。
他睁开了眼睛。
天花板是白色的，白色的石灰刷的，有几道裂缝，像干涸的河床。一盏煤油灯挂在梁上，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晃动，把天花板上的裂缝照得一明一暗。他转了转头，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，嘎吱嘎吱地响。
他躺在一间很大的屋子里。屋子里有很多床，床上的被褥是白色的，有些被血和药水浸得发黄。每张床上都躺着人，有的在呻吟，有的在睡觉，有的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，一动不动，像是己经死了，可胸口还在起伏。
这是医院。
他想起来了。他中了弹，后背被弹片削了一下，流了很多血。姜小六架着他跑，小马和孙福来帮忙抬，李长河在后面垫后。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他还活着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，摸到了那块怀表。表壳冰凉，表针还在嗒嗒地走着，一秒也不停。他又摸了摸老孙头的烟袋锅子，摸了摸周班长交给他的那封信。都在。什么都没丢。
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像是把憋了几天几夜的一口气全吐了出来。
“你醒了？”
那个声音。
他从梦里听过无数次的那个声音，此刻就在他耳边，近得像是在他枕边说话。他转过头，看见一个人站在他的床边。
是个年轻的女人。
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医生大褂，大褂上沾着几块暗红色的血渍，像是来不及洗就继续穿了。大褂里面是一身深蓝色的棉布衣裳，朴素得像是乡下人，可她的气质不像乡下人。她的脸很白，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，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、日夜操劳之后的白。五官算不上多么惊艳，但很耐看，眉目间有一种沉静的、让人安心的力量。她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在脑后，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，在她低头看他的时候轻轻晃动。
她的眼睛很亮。不是那种小姑娘的天真烂漫的亮，是那种见过生死、穿过黑暗之后，依然没有被磨灭的亮。那双眼睛里有疲惫，有血丝，有眼袋，可底层的光还在，像是深水里的珍珠，不管上面多浑浊，它自己发着光。
“你昏迷了两天两夜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但很清晰，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心口上轻轻敲了一下，“失血过多，弹片嵌进了肩胛骨旁边的肌肉里，差一点就伤到脊椎了。要是再深半寸，你这辈子就站不起来了。”
陆正渊张了张嘴，嗓子干得像砂纸，发出一声嘶哑的、含混的声音。他想说谢谢，可嗓子不配合，只挤出几个听不清的音节。
[作者寄语] 《抗战之铁血将军》第 25 章在 军旅095书院 已为您整理完毕，喜欢请收藏本站，世间说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