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北口的仗打了七天七夜。
七天后,上面来了命令——撤退。不是打败了,是上面不让打了。中日双方正在谈判,枪炮一响,谈判桌上的筹码就会变。至于什么筹码,筹码换了什么,当兵的不懂,也轮不到他们懂。他们只知道,死了那么多人,流了那么多血,守了那么久的阵地,说不要就不要了。
陆正渊带着七排剩下的三个人从古北口撤下来的时候,长城己经在身后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长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,像一条沉默的巨龙,趴在山脊上,一动不动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,也许很快,也许永远都不会了。
部队撤到了北平以北的一个小镇上,休整待命。说是休整,其实就是找个地方住下来,等着看谈判的结果。一连等了十几天,什么消息都没有。没人知道上面在谈什么,也没人知道谈完了会怎样。大家只是等着,等着,等着。
王连长从旅部回来的时候,脸色铁青。他把几个排长叫到连部,关上门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。
“《塘沽协定》。”他的声音很沉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签了。”
陆正渊拿起那张纸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纸上的字不多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,一刀一刀地剜他的心。
“承认……日军占领东三省和热河……冀东为非军事区……中国军队撤至延庆、昌平、通州一线……”他念不下去了,把纸放下,手在发抖。
“这就是说,咱们打了半年,死了那么多人,白打了?”周德茂的声音很大,大得连外面的院子里都能听见。
王连长没有回答。他坐在凳子上,双手撑在膝盖上,低着头,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。
“赵连长白死了?小马白死了?李长河白死了?”姜小六的声音也在发抖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想哭,“七排三十多个人,就剩下我们西个了。他们的血,白流了?”
“不白流。”王连长抬起头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但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没有这半年,没有这几万人的血,日本人不会坐到谈判桌前。仗没打赢,但也没有输到底。至少,北平保住了。”
“北平保住了,东三省呢?热河呢?”陆正渊忽然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拿出来的,冷得刺骨,“那些地方不是中国的吗?那些地方的老百姓不是中国人吗?”
王连长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是。他们是中国人,那些地方也是中国的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怕被谁听见,“但这不是你我能够决定的事。我们是当兵的,服从命令是天职。上面让打,我们就打。上面让停,我们就停。”
陆正渊没有再说话。他转过身,走出了连部。
外面在下雨。五月的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针。他站在雨里,任雨水浇在头上、脸上、身上。雨水很凉,可他感觉不到冷。他的身体己经麻木了,从里到外都麻木了。古北口七天七夜的战斗没有让他麻木,《塘沽协定》这张纸让他麻木了。
“排长。”姜小六从后面追上来,站在他旁边,也没有打伞,陪他淋着雨,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陆正渊说,“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
姜小六看了他一眼,没有走,也没有说话,就那么站在他旁边,陪他淋雨。
两个人站了很久。雨渐渐小了,天边露出一道淡淡的彩虹。彩虹很短,只有一小截,像是被什么东西切断了,孤零零地挂在天上,没有起点,也没有终点。
“小六,”陆正渊忽然开口,“你说,咱们当兵是为了什么?”
姜小六愣了一下,想了想。
“为了打鬼子呗。”
“打完鬼子呢?”
姜小六又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没想过。打完再说。”
陆正渊没有再问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了那块怀表。表针还在嗒嗒地走着,一秒也不停。他又摸了摸赵铁山的驳壳枪,枪柄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渍,己经干了,擦不掉了。
赵铁山死了。小马死了。李长河死了。刘柱子死了。老孙头死了。那么多人都死了。他们死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什么?是想家,是想爹娘,是想打完仗以后的日子?还是什么都没想,只是在最后一刻喊了一声“娘”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们都死了。而他,还活着。
活着干什么?
活着,继续打。
[作者寄语] 《抗战之铁血将军》第 45 章在 军旅095书院 已为您整理完毕,喜欢请收藏本站,世间说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