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四梁八柱齐护主,忠义豪情冲云霄
薛十三还站着,右手缓缓放下来,血顺着指缝滴在灰堆上,砸出几个小坑。火堆早灭了,只剩一层白灰,底下还有点温,风一刮就打着旋儿飞起来。他左臂的绷带又渗出血,顺着袖子往下淌,在鞋面上凝成一块暗红。他没去擦,也不觉得疼得受不了,就是累,骨头缝里都发酸,像是被人拿铁棍一根根撬过。
可他还得站着。
不能倒。
刚才那句话是他喊出来的,不是谁逼他说的。关东军三个字一出口,他自己耳朵里听着都陌生,像从别人嘴里冒出来的。可他知道,这话非说不可。不说,那些躺在地上的兄弟就白死了;不说,他往后走路都得低头。
他举着手的时候,看见有人动了。断腿的那个汉子撑着坐起来,满脸通红,拳头砸地,喊了句“十三!咱们一定要为死去的兄弟报仇!”接着第二个声音跟着响起来,“报仇!”第三个,“杀他娘的!”第西个没喊,只把手举起来,高高地,像举枪。第五个、第六个……一个个伤员爬的爬,挪的挪,把能动的肢体抬起来。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嘴里念叨着兄弟的名字。
那一刻,他没再说话。
他就那么站着,右手举着,血往下滴。
现在,天光比刚才亮了些,太阳从树梢上爬上来,照得林子里斑斑驳驳。空气还是湿的,踩在地上能挤出水来。营地不大,十几步见方,西周用倒下的树干围了半圈,算是遮挡。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,有的盖着破毯子,有的拿蓑衣当被。两个死了的没挪走,就躺在原地,脸上搭着草帽和旧毛巾。其中一个脚露在外面,鞋没了,袜子烂了个洞,露出大脚趾。另一个是昨天那个断肋骨的汉子,脸朝天,嘴微张,眼睛闭不严,留条细缝,像是还盯着天上看什么。
薛十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,没动。
旁边一个伤员翻身,压着伤口“嘶”了一声,自己伸手去摸,摸完才发现绷带松了,血又渗出来一点。他没喊人,只把胳膊往怀里收了收,继续躺着。再过去一点,瘸腿的那个小伙子坐在树根上,抱着膝盖发愣,手里攥着半截烟屁股,没点。他看见薛十三站起来了,嘴唇动了动,但没出声。
没人说话。
风刮过断旗杆,布条哗啦响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候,右前方角落里传来一声闷响。
“咚”地一下,像是膝盖砸在泥地上。
是李逵。
他拖着伤腿从角落爬了起来,一条腿明显动不了,全靠另一条撑着往前蹭。他身上那件褂子早就看不出颜色了,沾着血、泥、机油,肩膀处裂了个口子,露出里面结痂的伤口。他左手拄着机枪管子,右手撑地,硬是一寸寸把自己挪到了薛十三面前。
然后,单膝跪下。
他没抬头,把那挺捷克式轻机枪横放在胸前,双手按住枪身,声音低,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:“十三哥,我这条命是你救的。去年冬天在老鹰沟,你把我从雪堆里扒出来,嘴对嘴给我吹气,我不喘你就不撒嘴。那时候我就知道,你不是一般人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眼,眼神像烧红的炭:“今儿起,生是你的人,死是你的鬼。你要打关东军,我李逵第一个开火;你要炸炮楼,我扛着机枪趴房顶上扫;你要我这条命,我现在就能给你。”
说完,他把头低下去,额头几乎贴到枪管上。
林子里静得能听见蚂蚁爬树的声音。
没人动,也没人说话。
可就在下一秒,左边响起脚步声。
王河来了。
他从一堆破麻袋后面站起来,身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,走路很稳,脸上没什么表情,走到薛十三左侧,站定。他个子不算高,但肩膀宽,脖子粗,手背上有层厚厚的茧,是常年摆弄炸药磨出来的。
他没跪,也没大声嚷嚷,只是低声说:“水路那边,炸药还剩三箱。两箱炸药,一箱硝铵混的,劲儿小点,但够用了。船也修好了,明天就能下江。你要炸桥,我今晚就带人去埋。”
说完,他往前半步,和李逵并肩站着,面朝北方。
紧接着,右边传来窸窣声。
周亮从一棵歪脖子松树后头走出来,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,上面画着几条线,标着几个点。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踏实,走到薛十三右后方,站定。
“探子己经派出去六个方向。”他说,“北边黑河镇有伪军换防,南边山口这两天多了两队巡逻兵,西边林场新修了岗哨,东边……暂时安全。你要转移,我随时能带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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