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商议再三,塔哈尔松口待决
暮色沉进林子深处,营地的火塘刚点起来,柴堆噼啪炸开几粒火星。塔哈尔坐在下风口的老位置,背对着帐篷门,手里那根桦木杖横放在膝上,杖头磨得发亮,像是被多少次犹豫的手掌蹭过。他没看任何人,只盯着火堆里一根慢慢塌陷的松木,火舌舔着焦黑的断面,一寸寸往里烧。
几个长老围坐在火塘另一边,披着旧羊皮袄,脸上的皱纹在火光下忽明忽暗。他们己经坐了快一个时辰,没人先开口。空气闷得像压了块铁板,连烟袋锅子里的火都燃得慢。
终于,最年长的那个——额头上有一道旧箭疤的老人咳了一声,把烟杆磕在鞋底上。“鹰飞三圈,是吉兆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,“可咱们不是靠天吃饭的人。山神睁眼,也得人拿命去应。”
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:“昨儿那小子枪打得准,乌力吉也能举起鹿石,巴图那边也点了头。可这些加起来,够挡鬼子的炮吗?他们一辆铁甲车就能碾平半座营。”
“不是要跟他们硬拼。”塔哈尔终于开口,嗓音低,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,“是选一条活路。躲进深谷能熬过冬天,可明年呢?后年呢?等鬼子把矿修到咱祖坟边上,再打?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打?”箭疤老人盯着他,“你儿子能举石头,可他举不起一座山。你带人伏击一次粮队,鬼子就会派一个中队来扫荡。妇孺往哪儿撤?驯鹿经得起几趟折腾?冬粮才囤了六成,够撑到腊月就不错了。”
塔哈尔没答。他低头看着膝上的桦木杖,指节慢慢收紧。他知道这些人说得都对。他们不是不怕死,是怕死得没用。怕族里的孩子连冬天都熬不过,怕女人在雪地里生娃时听见枪响。
火塘边静了一阵。有人重新点烟,火苗窜起,照亮一张张沟壑纵横的脸。这些年岁堆起来的谨慎,比刀还利,割得人心疼。
“我见过他打靶。”另一个长老忽然说,“五十步穿铜钱眼,左手枪压低扫瓮,右手枪抬高灭灯。那不是练一天两天的功夫。这种人,不会拿全族性命开玩笑。”
“可他才二十二。”瘦高个摇头,“毛还没长齐,就敢扛这么大的事?他爹薛青山是条好汉,可威虎山不也塌了?一个人再能打,能打得过命吗?”
塔哈尔抬起头,目光扫过众人。“我不是让他一个人打。”他说,“他是盟主,不是独夫。他背后有残部,有机枪手,有探子,有会修枪的铁匠。他昨天说他知道鬼子补给线在哪,今天又说能带人进出垭口——这不是吹牛。他知道的事,比我们多。”
“那他凭什么信?”箭疤老人问,“就凭一只鹰?”
“凭他站那儿不动。”塔哈尔缓缓道,“从中午到傍晚,他就站在靶场中间,风吹一身灰,腿伤隐隐作痛,可腰没弯。他不争,不吵,也不跪。他知道我们在看他,可他就像一根桩子,钉在那儿。这种人……不容易动摇。”
火塘里的火矮了一截,有人添了根柴。火星往上跳,照见塔哈尔眼角的纹路。他不像刚才那么紧绷了,可也没松下来。他知道,这一关过不去嘴上,得过心里。
“我不是说现在就结盟。”他补充,“我是说,可以谈。他答应让我们查垭口,说明他不怕我们看虚实。他让贾文那个军师留在后头布眼线,也没逼我们当场表态。这说明他懂规矩——山林里的人,不信快话,信慢事。”
“可你真信他能护住咱们?”瘦高个追问。
“我不信。”塔哈尔说,“但我信他自己想活。他要是只想逃,早带着残部钻老林子去了。可他回来找我们,找达斡尔,找鄂伦春——他是想打。而只要他是真心打,我们就不是孤军。”
火塘边又静了。这次的沉默不一样了,不再是堵墙,倒像是裂开一道缝,风能吹进去。
过了许久,箭疤老人叹了口气,把烟杆插回嘴里。“你要谈,那就谈。”他说,“可别答应太快。咱们得问清楚:伤员怎么运?弹药怎么补?万一鬼子放毒气,有没有防具?还有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他能不能保证,不拿咱们的人当诱饵?”
塔哈尔点头。“这些我都问。”
“还有驯鹿。”另一个长老插话,“它们认路,可也怕枪。打仗的时候,能不能给它们留条退路?”
“能。”塔哈尔答,“我会提。”
“那就谈吧。”箭疤老人最后说,“但别急着点头。今晚睡一觉,明天再想一遍。命不是赌注,不能一把押出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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