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血色名单

深夜十一点西十分。暴雨像疯了一样砸在官邸窗户上，砸出一万个死人敲棺材板的炸响。

庆功宴的酒臭和假笑早被这场雨冲进下水道。周墨白独坐书房，只开一盏绿罩台灯。那光昏黄、憋屈，像口倒扣的、快憋死的金鱼缸，死死扣在宽大桌面上。他脸上那副庆功宴焊死的笑脸，碎得连渣都不剩，只剩一张被疲惫和冰冷啃得干干净净的骷髅架子。

胃里那块冰，还在。那年轻女子眼中殉道般的、烧红的火，时不时就在他脑子黑幕上烫出个滋滋响的洞。他知道，这不是愧疚——在这鬼地方，愧疚是自寻死路。这是一种清醒的、带着人肉焦糊味的认知：他正踩着越来越多“自己人”的骨头渣和魂灰，在万丈悬崖边给自己垫脚。现在，垫脚石不够了，他得亲手去挑、去选、去判。

一小时前，“渡鸦”的专属频率又他妈活了。这次的密电，比“可弃”长，可字字都淬着见血封喉的毒。

“即报：沪上日军特高课、宪兵队、76号内部，可策反或疑‘通共’之华籍人员详单。列其职、历、可疑行迹、可触密级。供‘家’裁断，以行策反或……清理。勿迟。雨衣。”

电文冷得像从太平间冰柜里刚拖出来。戴笠要一份“生死簿”。名单上的人，可能被军统试着“咬”一口，也可能因为“通共”嫌疑，首接被从世上抹掉——不管哪样，都是黄泉路的单程票。

给，还是不给？

给真的？他脑子里瞬间炸出几张脸：特高课那个翻译，看刑讯时脸白得像刷了石灰的张某；宪兵队那个文书，为儿子天价药钱愁得一把把掉头发的王某；76号里那个和李士群另一条狗抢、眼珠子都瞪出血的赵副队长；闸北伪警察分局那个副局长，只想捞钱、见血就躲的钱某……

这些人，有的或许心里还剩点没凉透的人味儿，有的只是被这世道逼成了人不人鬼不鬼。把他们名字交上去，等于亲手给他们脖子上套绞索，另一头攥在自己手里。

给假的？戴笠是成了精、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，军统在上海也不是睁眼瞎。一份全是瞎编、一戳就破的名单递上去，“渡鸦”的“忠”和“能”立刻就会被打上血红的大叉。刚“立功”就递垃圾？太反常，太可疑，是找死。

必须给一份“半真半假、掺着人血和毒药”的名单。

真的部分，要能经得起戴笠那双毒蛇眼的审视，要让他觉得“渡鸦”确实钻得够深、看得够毒、下手够黑。这些人得满足几个残酷到没人性的条件：要么是摸不到核心的边角料，要么是有把柄、有缝可钻、但骨头不够硬的软蛋，而且就算他们暴了、死了、被大卸八块了，火也绝对烧不到我周墨白身上。更狠的是，这些人，必须是他掂量过、称过、用良心（如果还有）当过秤砣，觉得就算被军统“处理”了，对抗战大局不伤筋不动骨，甚至可能还有点蝇头小利的。

假的部分，是垫脚石、烟雾弹、或者干脆就该下十八层地狱的真汉奸。用来凑数，用来搅浑水，用来保护那些真正不能动、或者他自己私心里不愿、不敢动的人。

这比签处决令难一万倍。那次是杀敌，这次是在敌我模糊的灰色泥潭里，亲手把活人一个个挑出来，送上祭坛。他需要在心里架起一座无形的、滴着血的天平，一边放上“价值”、“风险”、“可利用性”，另一边放上“人命”、“良知”、和那些偶尔闪过、却要命的人性微光。

他深深吸了口气，那口气冰得肺管子都抽搐。从抽屉最深处抠出两沓纸。一沓空白。另一沓，是他用只有自己能懂的鬼画符，记在旧书页脚、火柴盒内侧、雪茄烟标背面——关于日军和伪政权里那些中国人的、零碎得像被碾碎的骨渣一样的观察碎片。

他没在书房动。太险。 起身，进暗室，反锁。这里更窄，更闷，空气里有灰尘和绝望发酵的馊味。只有这里，他能把那副“藤原静海”的人皮面具，暂时、痛苦地、连皮带肉撕开一条血淋淋的缝。

在暗室唯一的小桌前坐下，铺开白纸。拿起那支普通的钢笔。不写名字，先列“标签”。他脑子里，一套冰冷的、淬过剧毒的评估程序自动启动：

情报价值（甲/乙/丙/丁）：甲是要害，乙是重要，丙是边角，丁是垃圾。

策反/利用可能（上/中/下/无）。

暴露/反噬风险（高/中/低）：暴露后，会不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一片？

[作者寄语] 《让你潜伏，你成了特高课课长》第 14 章在 军旅095书院 已为您整理完毕，喜欢请收藏本站，墨绿不是青苔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